当朋友已成新贵时
作者:唐韧发布时间:2012年04月25日 来源:文汇报
有人著书称《管锥编》乃“人文知识储存的图书馆,copy他人学识的软盘”(汤溢泽:《透视钱锺书》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第199页)。须知被“储存”和“copy”的学识却是不会自己表达编著者内心震撼的,而钱锺书在择取所“储存”之物,并加以安排、比较、区别和阐释的时候,却透露着明晰的思想轨迹和浓重的情感郁积。只要真有耐心读过这本书,不难猜到先生在整理笔记时联想到了哪些“文革”世相,听见他愤怒、伤感的画外音,不消他人插一语,历历皎若烛照。
谢泳先生也说,“钱锺书是一个真正超然物外的学人”,他“看透了而‘闭门不管天下事’”,他“不是一个有意要做隐士的人,而是现实让他太失望,到最后他连说一说的兴趣都没有了。”但想想那个写《围城》的钱锺书的脾气,你就不相信他能完全没有“说一说”的兴趣,能“真正超然物外”。他悄悄地然而痛快淋漓地说了,自然是用古汉语说,说完埋进了《管锥编》。就像顽皮的牧童将“国王生了驴耳朵”的实话挖坑埋了一样。
请听《管锥编·全后汉文卷二十八》(第994-995页)一个小“段子”:说的是友人突变新贵,朋友关系会有何等变化,以及文化人当怎样应对。
友人变新贵,是今天回想“文革”,还能令笔者心痛的事件——太快了,先前的友情和笑语还来不及凉下来。善冷眼读世者,在“文革”活剧前必会先懵懂而后大清醒。且钱先生所遭逢的友人,可不像我辈友人不过是学友变做校、系“革委会成员”之流小贵,其先前的友情,也不是只有两年同窗那般深浅。料社会大地震方临时,他耳目所及,得意与失意,发达与落魄,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的风景,新交联手,故旧割席的新闻,必更叫人心寒。以致什么时候该绝交,怎样绝交,都成了一种需要思考的生活经验。
因此整理到读朱穆“直率至于怨骂”乃至咄咄有声的《与刘伯宗绝交书》时,钱先生眼前准是掠过了不少人和事。首先可供他评说的便是这篇“论者以为得体”的绝交宣言——晋代袁乔与褚裒书(载《晋书·袁乔传》)。袁乔在朋友褚裒之女做了皇后时,向新国丈褚裒提出“故友之好,请从此辞”,同时还恳切地劝褚裒“怡情无事,以理胜为任,亲仗贤达,以纳善为大”。
让不同年代而行同一事的古人聚首互辩,可算《管锥编》的结构策略。钱先生冷静地辨别道,朱、袁二人“皆与故人新贵绝交”,但方式有出恶言与不出恶言之异,斟酌其故,乃因朱是突遭故人冷遇,“疾言盛气,遂不自禁”,而袁是“有先识而能预辞”,所以不但能冷静,还能“婉转不忘规劝”。不过,他们做出与成为新贵的故人绝交的决定却是“同归”。
那些故人新贵后却不知好歹、不肯退避的人,会有怎样的后果呢?思路于是跳到《南史·向柳传》。作为对照,拈出不谙世情、自取其辱的向柳。向柳之友颜竣“贵”后,向柳不以为意,以素情(素日交情)“自许”,天真地对规劝者说:“我与士逊(颜竣字),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后来向柳以事下狱了,多次密求颜竣,而颜竣终不施援手,“柳遂伏法”。对比之下,先生颇有抑扬之别了:虽也怪傻乎乎的向柳先“不肯折腰(改亵昵为尊崇)”,到“绝境乃求援手”的粗疎和不解事,却更叹虚伪的颜竣既因朋友不恭维自己而蓄怒已久,却又偏要“不形词色”,让故人误以为“素情”依旧,其城府之深,远非刘伯宗那号“一阔脸就变”的轻薄小丈夫可比。
在人情浇薄的“文革”,原先的社会结构被震塌了,暴发户多势利奸诈之辈,其心险恶,远超颜竣,“文革”中的钱锺书先生从古籍中拈出了需要吸纳的处世经验:正直者有必要效法朱、袁,勿堕向柳之覆辙。
下来追溯古人对这种绝交势在必行的心理依据,拈出《宋书·王僧达、颜竣等传·论》记述宋世祖“岁弱(年老)临藩”时对“宾僚”感慨说:“朋友”一旦变成“君臣”,其情状必是“忧欢异日,甘苦变心”,“主挟今情,臣追昔欵”(主子已持贵后的心态,臣还不舍昔日亲密),“欵”系“款”之异体字(下易为“款”),此“款”意思应该与《红楼梦》王凤姐语“今日当着这些人,倒做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的“款”字类似,可释为“样儿”“款式”“架子”“规矩”。钱先生评宋书这后八字是“肃括精微”,并细致区分出三种情势:
朱穆“追昔款”,乃不图刘伯宗“挟今情”;袁乔想褚裒(会)“挟今情”,故不欲“追昔款”;向柳“追昔款”,浑不悟颜竣阳“追昔款”而阴“挟今情”。
本段还提供了两条处世恒言:
凡亲戚故旧今为时官者,皆当以时官待之,不当以亲戚故旧待之。
——周密《浩然斋雅谈》
朋友得势位,则吾失朋友。
——西人
这不是无情,谁叫“人世盛衰不居”呢?为自我保护计,能预先防范自取其辱,是生存的智慧,是对人格的尊重。性命攸关的“文革”时期也好,风云突变的现代社会也好,都常发生朋友突成新贵的事情,面对这样的警语,读者不免心动,钱先生将这些学识做这样的连类、这样的评说,怎一个轻飘飘的“copy”了得?
满纸古文献的《管锥编》,有很大一部分的确是储存人文知识(但不是客观的堆垒,因为其中有唯他能搜集考证到的艺理、格物、典故,他的理解和理解的理由),但又收进了与历史、书评等相关的大量人事内容,缘此埋下许多当时不能、不便说的话。
《管锥编》的满纸古文献里,藏有作者的一把辛酸泪。我想以钱先生为超然物外的人,还是该用心去解解“其中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