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发现培育“学问的种子”

作者:柳森 王德峰

时间:2012年02月23日   来源:解放日报  

　　●在现代社会，一个民族的精神中心在它的大学里。真正意义上的大学，不能成为“高等职业培训所”。因此，在大学里总应当有一批年轻人成为“学问的种子”，将来可以为民族守护精神家园，推动学术思想的发展。

　　●我们能否在培养计划和学分制之间建立一种比较自由的关系？在此基础上，能否建立起教师与学生经常进行学术交流的制度？这两点是最根本的。

　　●主持人：本报记者 柳森

　　●嘉宾：王德峰（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复旦学院副院长）

　　解放观点：今年，旨在培养基础学科的拔尖学生，复旦大学首次推出了 “望道计划”。作为国家 《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实验计划》的一部分，最近， “望道计划”因实行自主招生、完全打通招生和培养环节的做法，受到多方关注，也让很多人联想到多年前全国多所著名高校风行一时的 “文理（科）基地班”。其中，复旦创办于1996年的“文科基地班”就是一例。甚至在好几年以后，它在上海众多热爱、向往人文学问的学生中，仍被传为一段佳话。您曾是 “文基班”入学考试专家委员会的成员，又担任过第一届 “文基班”的导师。如今回望当年做过的那些尝试，您是怎样的感受？

　　王德峰： 2003年，由于国家高招政策上的一些调整，复旦大学 “文基班”就没有再招生了。在此之前，从1996年到2002年，通常就是每年过年前后的样子，我们会举行 “文基班”的笔试和口试。学生考取了以后就不用再参加高考。我们当时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想为那些在这个时代中已经被边缘化了的基础理论学科寻找后备力量。 “文基班”就是要为文、史、哲这三大人文类基础学科找一些 “做学问的种子”。

　　社会上一般认为这些人文学科 “没什么用”，大家更多地关注新闻学、金融学、法学。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我们充分认识到一点：基础学科是一个民族学术发展的根基，要做到后继有人，就需要专门有一种政策，在高中生中选拔对文科有极高兴趣并已具备了一定积累的人。这就是我们当时的初衷。此后， “文基班”搞了好几届。那几年的培养，我们认为，基本上是成功的。

　　解放观点：您说的这个 “成功”，是怎样一个标准呢？

　　王德峰：我们的判断当然是有标准的。但是，这绝不是从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能否马上成为社会精英，或者说能否在职场上获得很大成功的角度来评判，而是从能否为基础学科挖掘、培养和积累后继人才的角度来看。这是我们最根本的目的。

　　那些年， “文基班”的学生进来以后，一开始不分专业，是一个 “大类”的概念。文史哲三系的教师，根据各自几十年来的教学经验和学术探讨上的积累，精心设计出一个整体的培养计划。这个计划不仅涵盖了文史哲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课程，而且三系都派出自己最重要的教师，包括一些在学术前沿造诣很深的老师，直接给 “文基班”的本科生授课。

　　当他们通过前两年的学习，打下了文史哲的必要基础、具备了一些治学能力和研究精神后，第三年我们才开始分流，让他们自主选择到底是到中文系、历史系还是哲学系进行下一步的深造。我们的目标很清楚，就是要让大家通过这几年的学习，受到非常好的、也比较全面的人文修养的培育和学术能力的训练。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前大学里的文科教学、文科人才的培养，已经很难做到我们当时那样一个格局和效果了。

　　解放观点：据了解，当年从 “文基班”毕业后，最终选择长期以学术研究为志业的人并不是很多。有人说， “从这点上看，文基班的尝试似乎不是很成功”。您认同这种看法么？

　　王德峰：对此，我们自始至终抱着一个平和、尊重、开放的态度。因为学术事业发展的规律告诉我们，即使在世界上历史更悠久、积累更深厚的高等学府，基础学科中将来可能成为学者的人，在整个大学生人群中的比例从来都是很低的。假设一个 “文基班”共35人，如果最后留下5个有志向也有能力继续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已是了不起的成功。而对于那些最终没有选择这条路的学生来说，那几年受到人文学问方面较好的培养，对于他们也是终身有益的。无论他们后来到社会上的哪个行业去发挥能力，我们也觉得很好，也给予热情的鼓励。

　　换言之，因为 “文基班”的存在，我们至少获得了一个机会，去为人文基础学科挖掘好苗子、发现 “学问的种子”。如果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他们很可能就埋没在普通的本科生专业学习中，仅仅为了学分奔忙于各个教室、各种社会活动，最终淹没在找工作、考公务员、出国留学的大潮中。

　　现在问题的实质是，如果一个民族淡化学问，漠视学术，它就没有了思想和精神的家园。我们这个民族，总还得有人能讲讲伟大的文学、史学、哲学作品，讲讲孔子、孟子、庄子，讲讲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吧？这是一个民族的思想存续的前提。在现代社会，一个民族的精神中心在它的大学里。真正意义上的大学，不能成为 “高等职业培训所”。因此，在大学里总应当有一批年轻人成为 “学问的种子”，将来可以为民族守护精神家园，推动学术思想的发展。

　　从这个意义上讲，如今的 “望道计划”实际上就是为了再建平台。它虽然不再以“文基班”的形式出现，但精神实质是一样的。这几年，我们也通过 “博雅杯”征文竞赛等平台，发现了一批对文科非常感兴趣、有钻研志向的好苗子。在目前的基础教育中，这样的好苗子常被种种现实力量所毁损，岂不可悲？但只要还有幸生存下来的，我们就应为他们提供机会。

　　解放观点：回顾过去的经验，您认为如今的 “望道计划”可以在哪些方面做得更好些呢？

　　王德峰： “望道计划”首先作为一种招生方案去打开道路，它的目标的真正实现，则要靠优质的本科教学。我希望它能成功，虽然会面临很多困难。比如说，既然我们希望 “望道计划”的学生不要为学分而奋斗，能将更多的课余时间用于治学能力、学术精神的培养，那么，我们能否在培养计划和学分制之间建立一种比较自由的关系？在此基础上，能否建立起教师与学生经常进行学术交流的制度？这两点是最根本的。